商城裡的流量這件事
2026-05-29
我寫部落格已經寫了很多年。一開始在各種現成的平台上寫，後來才架了這個自己的網站tzling.com，最近一兩年又開了Threads，更短、更隨手、更接近講話的感覺。
每換一個地方，我都帶著同一個盲點過去：我什麼都寫。一下產品經理的工作觀察、一下塔羅副業、一下日本生活、一下毛線，最近沈迷在claude code跟各種開發，偶爾也想討論女性議題。
其實光看這裡（tzling.com）的目錄就知道，主題從沒固定過。但是演算法偏好專注於同一個主題的帳號：你只講 AI，就推給對 AI 有興趣的人；你只講穿搭，就推給對穿搭有興趣的人。可是作為一個生活多采多姿的人，只講一件事實在太無趣了。所以我一直在做演算法不太愛、但是我自己想做的事。
奇怪的是這樣的帳號還活著。Threads追蹤者不到三千，貼文或留言卻常常逼近百萬瀏覽。
然後上週發生了一件事。我在脆上隨手回了一個開玩笑的留言。有人問：「懶惰的人適合做什麼？」我答：「適合做產品經理，因為人性是懶的，你會懂得怎麼做產品規劃。」
（其實這個玩笑藏了一個我沒明講的觀察：你必須要真的懶，才知道怎麼解決核心問題。很多效率高的人，其實都因為很懶，才會想用聰明的方式一勞永逸。）
結果這則貼文三天內衝到50萬瀏覽、23.5k 個 like。一點都不正經，卻比我認真寫的任何一篇文章都多非常多。
演算法不愛、我自己也沒在追follower數，帳號還活著就算了。衝到頂的還不是我認真寫的東西，是一句玩笑。我一直沒想清楚這是怎麼回事，直到前陣子讀到樫田光的〈Xへの抵抗戦略 / ニュースレター始めました〉。
Xへの抵抗戦略 / ニュースレター始めました
樫田光以前在 Mercari 做 Head of Data Analytics、現在在數位廳。他寫這篇文章是因為他開始用 Substack 做 newsletter，正式跟 X 切割。他列出三個切割的理由，最戳到我的是中間那條：X 把人逼成了「コンテンツ人間」（直譯就是「內容人類」，我更想把它翻譯成「流量的俘虜」）。
他講的「コンテンツ人間」（流量俘虜）是這種：
名字後面掛「@AIで〜〜する人」（用AI做～～的人），開頭一定要寫「不知道 OO 你就虧大了」，為了被演算法推，把自己壓縮成一條會走路的內容生產線。他形容這些人是「ゾンビのよう」「尊厳のない」——跟殭屍一樣，沒有尊嚴的。
為什麼會變成這樣？因為觸及跟著追蹤者走的年代已經過去了。他引的數據是推特X在2026年的觸及率：一則貼文如今觸及不到 3% 的追蹤者。
也就是說，follow一個人不代表他能找到你，他發了東西也不代表你會看到，除非他先把自己壓縮成演算法的口味。3% 是壓力鍋的機制解釋，「流量俘虜」才是壓力鍋擠出來的成品。
讀到這裡我才有點懂自己的帳號為什麼長成這樣，也才懂為什麼那則懶人玩笑會贏過我認真寫的文章。我認真寫的東西比較像「コンテンツ Content 內容」：有結構、有結論、想被存起來。懶人玩笑沒打算當content，它只是我這個人講話。而現在的演算法，似乎反而比較吃後者。
這篇文章對我來說不是新觀察，是把我一直在做的事合併到一塊牌子上：我跟樫田光在反抗同一件事，只是手段不同。他選擇離開X、開 Substack，我選擇留下來，但繼續把毛線跟產品經理寫在同一個部落格和threads上。
(噢對了，我還得跟AI對抗，每次寫「不是⋯⋯是⋯⋯」的時候，都要想說還有什麼更好的寫法)
Like之於二手賣場Marketplace
like = 讚 ＝ いいね 讓用戶表達喜愛的那顆愛心按鈕
這篇我想寫的不只是個人創作者的位置。
追蹤（follow）、讚（like） 這些都是我們從社群媒體借來的 primitive。社群媒體上大致只有「一種人」，你同時是讀者也是發話者，所以用一個曖昧的劃分方式及追蹤按鈕還行得通。可是我現在工作的地方是一個marketplace，是一個跳蚤市場和二手平台。同一個按鈕一搬過來就不夠用了，因為這裡有三個角色在讀同一個 icon：買家、賣家、演算法，動機常常剛好相反。
最明顯的例子是like。
我們設計「點讚」 （日文＝いいね）是為了兩件事：餵推薦／推播引擎，給買家一個書籤。在 Mercari 上，like 甚至直接接到價格，賣家一降價，按過like的人就會收到通知。可是這個數字一顯示在商品頁上，賣家就把它讀成另一個東西：人氣計量器。商品累積一堆like卻賣不掉的時候，我看過賣家直接下架重上歸零，也看過 like 一多反而 hold 住價格不降的。
這兩個行為剛好揭露了當初設計沒想到的兩件事。
第一，社會證明是非單調的。少量 like 是健康的需求訊號，大量like配上零成交，對新買家反而變成負訊號：「這麼多人看都沒買，是不是太貴、是不是有問題？」我們卻把這種會腐壞的訊號，做成了一個只會往上加的計數器。
第二，更反直覺：賣家把高 like 讀成「我有定價權」，但高 like 其實標記的是一群「想要、只是嫌貴」的價格敏感買家。所以 like 跟價格不是無關，方向還正好跟賣家的直覺相反，市場在說該降，賣家讀成可以漲。
同一個數字，買家當書籤，賣家當籌碼，演算法當 engagement。三個人讀出三份不同的合約，平台從沒挑明該聽誰的。
我自己想過一個patch：賣家那邊只看「最近一週新增了 N 個 like」這種momentum 訊號，不顯示累積絕對值，讓賣家被迫去區分「現在有多少人想要」和「歷史上總共有多少人想過」。但這還沒被實驗過，是 假說hypothesis不是finding。
回到追蹤這件事，在 marketplace 上會出現一個反轉：開頭那個「賣家追蹤者多就賣得多」的預設，在這裡好像反而成立了。
我們的研究數據裡，B2C商城有不可忽視的一塊銷售透過追蹤者發生，對追蹤者多的商城來說，某些品類甚至多數銷售已經繞過搜尋、直接在通知裡完成。
但這裡要很小心，這大半是相關，不是因果。另一個內部實驗發現，推使用者去追蹤賣家好像並不會提升留存，追蹤數有一部分只是「本來就熱衷的買家」的影子，不是你拉一下就會動的槓桿。
而且如果再用「房間」來想像，我們的追蹤多半只是N 條各自獨立的通知管道——某個買家A追蹤了某個賣家B，看不到其他粉絲，粉絲之間也不交談。我們其實是把追蹤當一份私人廣播名單在用，然後叫它「關係」。
正打得風生水起的社群電商，尤其是直播拍賣或代購，做的恰恰是蓋一間自己的房子，在房子裡面直播、即時聊天、固定開拍賣，讓追蹤這件事有了新的意義，也就是「你，作為一個消費者，屬於這個賣家的場子」，你也願意幫忙裝飾這間房子。
最後的最後，要決定聽哪一個案例、採取哪種手段，必須先回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：
我們到底為什麼在意這些數字？
每個平台借這些按鈕都是為了服務一個它真正想達成的目標。YouTube變現幾乎等於流量，觀看數、觀看時長直接換成廣告收入，所以在 YouTube 上拼流量是誠實的，數字和目標是同一件事。社群媒體大致也一樣，注意力就是它賣的東西。
可是電商要的不是注意力，是留存度（retention），是用戶的終身價值（LTV），是這個人下次還會回來買。
由於目標不一樣，同一個數字的意義當然也不一樣。一間人會回來的「房」，本來就比一條沖一次就走的「流量河」更貼近我們真正要的東西。
所以當我們預設「追蹤者多就好、讚數多多就好」，其實是把為別人的生意設計的計分板搬過來，幫自己打分數，但是我們可能不需要這個計分版。
然後這裡還有個我們常忘了的優勢：作為 marketplace的執行者，商品推薦演算法和 follow 功能都在我們手上，兩根槓桿都能調。我們不必被動繼承社群那套計分板，可以刻意把它調向我們真正要的東西：讓追蹤長成一間會帶來回購的房，讓演算法去獎勵那間房間里的所有人，而不是只獎勵沖一次就走的注意力。
故事回到個體身上
不過換到個體創作者的位置，像我經營Threads，結果就是完全相反。我看不到演算法的下一步，去追它注定徒勞，能複利的只有內容和服務的品質。
我自己的選擇很保守：留在 Threads、也留在這個部落格，但繼續把不專注同一個主題當作預設。我大概不會變成追蹤數暴漲的帳號，可是我也不想為了那個數字，把自己壓縮成「用AI做OO的人」、「副業＠SaaS月入○○」的這種流量俘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