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讓公司更永續,還是更不永續?一個值得每家公司先想清楚的問題
2026-07-3
最近只要一聊到大量導入AI，總會有人問一個很深刻的問題。每次問完，現場都會安靜一下，事後閒聊，好幾個人都說對關於環境和永續的問題最有印象。
對，我們要大量導入AI。但這對公司的環境負擔，是加分還是減分呢?我在最注重永續的荷蘭讀了跟永續和社會相關的MBA，身邊有很多重視永續、正在從事永續相關的朋友，我經常覺得很愧疚，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因此每次聽到這個問題，我都忍不住笑出來，哎呀，果然逃不掉。
這是個好問題。老實說，我自己腦中第一個冒出來的答案是:我們本來就是一家對永續有貢獻的公司，商業模式本身就在減少浪費。
這個直覺是真的，但我後來也想，它回答的其實不是那個問題。
我的MBA有一門課叫Managing Sustainable Business。Bart Dierynck教授講過一句話，我記得是這樣子的:負面影響,沒辦法用股利消掉(negative impact can’t be undone by dividends)。 你不能因為公司賺錢、發了股利、做了很多好事，就說那些你造成的傷害被抵銷了，它們是兩件事。
放到今天,這句話有一個新版本:足跡,沒辦法用手印消掉。
一家公司的環境影響，本來就要拆成兩個部分來計算。
一個是手印(handprint):你的產品替社會帶來的正面影響。循環經濟、二手流通、延長物品壽命，這些都是漂亮的手印。(但要提醒自己：這種「幫社會避免掉的排放」要能算數，得有清楚的基線和額外性。不然它本身也會變成另一種漂亮故事，這是我們最注重的)
另一件事是足跡(footprint):你自己營運時消耗掉的東西。電、算力、碳。導入AI會不會增加環境負擔，問的是足跡，跑模型要吃電，這會讓自己的營運變重。
而「我們的產品很永續」講的是手印。
順帶一提，坊間流行的講法其實剛好相反——把手印做大，就能拿去抵足跡。但等一下你會看到，在正規的碳會計裡，這兩本帳是不能相減的。
那門課還討論過一個經典案例。Shell造成了污染，那它該把錢拿去捐給某場天災的災區，還是該去處理自己排放的 CO₂?答案是後者。因為一家公司真正要負責的,是它自己造成的那個外部性,而不是去做一件無關的、讓人感覺良好的好事。 一件無關的善事，再漂亮，也代替不了你對自己那筆帳的責任。
那個問題其實就是這道題的翻版。有人問的是我們自己新造成的足跡，而直覺想回答的，是我們本來就在做的那件好事。
問題在於這是兩本不同的帳不能互相抵銷。在歐盟CSRD採用的雙重重要性(double materiality)邏輯裡，正面和負面影響要分開揭露，不能淨額對沖。如果只停在「我們本來就很永續」，我們還沒去算自己的足跡。
而且愈是以永續為核心敘事的組織，愈值得主動去計算這筆帳，因為信任是這種公司的護城河。愈早誠實地把營運端也攤開，這條護城河反而愈深，誠實才是這種企業應該有的樣子。
怎麼算、怎麼抵?
我不是永續business的專家，但從所學中的內容，我猜想這題的實作可以是如此（我努力找出以前的筆記做了作業，希望不要錯太多T.T)：
算法
三個由粗到細的來源：用公開的第三方估算先抓數量級；跟雲端商拿碳足跡Dashboard；跟AI vendor要每百萬token的排放係數。根據查到的資料，一則文字查詢的碳大約落在每次「零點幾克CO₂e」的等級，但這個數字會隨輸出長度和當地電網碳強度上下差一到兩個數量級，因此只能用來抓級數，不能當精算。而且即使是最前沿的AI實驗室，對外揭露的營運排放細節到現在都還很有限。衡量方法本身還在成形。
對用 API 或 SaaS 導入 AI 的公司來說,這筆碳幾乎都落在 Scope 3，也就是採購來的服務。
小科普：碳排放在國際通用的 GHG Protocol 裡分三層。Scope 1 是你自己直接燒出來的（公司車、廠房鍋爐）；Scope 2 是你買來用的電和熱；Scope 3 是你價值鏈上其他所有的間接排放——採購的商品與服務、商務差旅，也包括你買的雲端和 AI 服務。它通常是三層裡最大、也最難算的一塊。
我MBA筆記裡有一句話寫得很直白：the escape routes are closing。CSRD 一上路,受規範的公司從一萬多家擴大到五萬家,連小公司都得跟。而 Scope 3 正是多數公司永續報告最常漏、也最難再逃的一塊。AI 一導入,漏掉的往往就是這裡。
怎麼抵
可信的減碳是一個階梯，而抵銷是最後一步，不是第一步：先在架構上不浪費；再換乾淨電，但這裡面有品質差別，能證明帶來「新增」綠電的PPA，可信度遠高於單買的再生能源憑證，後者近年被質疑幾乎沒有額外性;真的抵不掉的殘量，才去買碳移除。Anthropic加入Frontier買的就是碳移除。
這裡有一個跟前面完全扣在一起的關鍵：就算你買了抵銷，在正規的碳會計裡，你還是要把毛排放照實揭露，再另外列出移除量。你不能把它們相減成零，然後宣布「我們淨零了，別擔心」。買碳權宣布沒問題，跟「我們本來就很永續」帶過，其實是同一種心情：都太想早點把帳做平。但誠實記帳本來就會比較慢，有做比沒做好。
But….也不要讓永續變成AI Native的煞車
所有系統導入包含AI Native最該做的事就是讓大家敢用、多用。人要用了AI才能體會其中的價值，如果公司一邊發工具、一邊喊「省著點、想想碳」，員工會有罪惡感，會猶豫，採用率就上不去。那你連淨效益是正是負都還沒驗證，就先把價值那一端壓掉了。這是撿了每則查詢那零點幾克碳，丟了整個生產力的躍升。
我認為比較好的做法，可能是把足跡的責任從員工的使用決定，搬到系統的架構決定。同時去揭露這些努力，一起提升員工的認同，我想，會有人主動問起這個問題，表示大家其實也很在乎吧。
不是說自己多永續
我們正在進行著產業革命，回不到沒有電燈的生活，未來幾乎每家公司都要導入AI，所以真正的分水嶺，不會是「用不用AI」，而是有沒有負起相應的社會承擔。我自己認為一家公司真正的永續成熟度，不在於它能不能說出自己有多永續。而在於面對一個還沒有漂亮答案的新問題時，它願不願意先誠實地說：這是個好問題，我們算算看。